2026年10月27日
專訪密碼學工程師、柏克萊加州大學校友，探討自主主權AI代理的安全方案，以及打通公開帳本與機構隱私的難題
作者：Joe Pan
新加坡訊—在Token 2049熱絡的會場裡，業界最核心的討論焦點已經脫離投機代幣，轉向一場即將到來的架構危機。隨著去中心化金融持續擴張，支撐它的基礎設施正面臨兩大生存威脅：AI代理能力快速進化，可利用舊式智慧合約漏洞；以及「後量子時刻（Q-Day）」的逼近——量子超級電腦將破解公開區塊鏈賴以保護的密碼學原語。
Provable（前身為Aleo）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Howard Wu，是少數具備足夠技術深度來應對這場交疊風險的人。他是密碼學家，於柏克萊加州大學主修電腦科學與應用數學，師承Zcash創辦團隊；過去十年持續深耕零知識證明（ZKPs）技術。Provable自2019年起發展為主打隱私的第一層公鏈，已從軟銀、a16z、Tiger Global等重量級投資機構募得超過2億美元資金。
Wu提出警告：「AI代理已經開始攻破鏈上協議。」他指出，AI時代之前開發的傳統協議，缺乏足夠嚴謹的安全設計。對此，Provable大力導入形式驗證（以數學方式證明程式無漏洞），並與史丹佛大學Kestrel Institute展開先導研究；同時推出垂直整合的隱私技術堆疊，包含保密型自動做市商Shield Swap，避免機構交易策略遭到鏈上監控獵捕。
面對量子計算與自主代理支付的到來，Blockwind News專訪Wu，探討Provable的後量子技術路線，以及保障未來十年數位金融所需的數學基礎。
執行長專訪：Howard Wu
1.「先蒐集、後解密」與歷史交易隱私
Blockwind News Joe Pan：Shor演算法是否可能回溯破解Shield Wallet或保密型USDC的歷史交易，進而去匿名化？或是Aleo的零知識隱藏特性，本身就具備資訊理論等級的後量子安全性？
Howard Wu：這是整個產業共同的難題，我認為必須坦誠說明現況。以目前來看，幾乎所有鏈上隱私協議，包含Provable開發的Aleo網路，所依賴的密碼學，都可能被夠強大的量子電腦透過Shor演算法破解。這代表今天記錄下來的私密交易，理論上在量子電腦實用化之後，就有被去匿名化的風險。就算是Zcash，也不是所有資料都會暴露，但部分元件確實存在這個弱點，Aleo也面臨相同問題。現在每個協議都在規劃遷移方案，Aleo也不例外。我們已有後量子安全路線圖，會在量子電腦成為實質威脅前，提前升級加密、解密與簽章所用的密碼原語。
2.格密基ZKP與行動端證明延遲
Blockwind News：從橢圓曲線轉換到STARK、格密基SNARK這類後量子替代方案，會大幅增加證明運算負載。在遷移之後，要如何維持Aleo行動端證明低於三秒的基準？
Howard Wu：說出來或許出乎意料，速度並不是問題。當前領先的後量子證明系統，運算速度其實比我們現在使用的SNARK更快。真正的瓶頸是證明大小。Provable為Aleo建構的證明是業界最精簡的方案之一，單份不到1KB；但目前最先進的後量子證明，體積落在20KB到100KB。每一筆交易都攜帶證明，累積起來非常可觀。Aleo、Solana這類鏈每年資料量本來就會成長1到2TB，若每份證明膨脹20–100倍，每年會多出數十TB的資料，對網路是極大負擔。
長遠來看，我認為雜湊型SNARK是最有潛力的方向。格密基方案也是候選，但我對它仍有疑慮。格密具備非常特殊的數學結構，而隨著AI研究進展，我覺得AI很有可能找到利用其弱點的方式。這是密碼學界還在辯論的議題，兩派都有優秀研究者；但我個人堅定看好雜湊路線。
3.吞吐量與後量子狀態膨脹
Blockwind News：ECDSA簽章僅64位元組，後量子簽章卻需要數KB。有哪些架構設計，可以避免第一層公鏈的吞吐量與驗證者頻寬，因為資料膨脹而崩潰？
Howard Wu：因為Provable一開始對Aleo的架構設計，我們處在比較特殊的位置。以太坊、比特幣、Solana每一筆交易都會儲存簽章，但我們不是。我們把簽章驗證放在零知識證明內部，只儲存證明。所以對我們而言，後量子議題不是簽章變大，而是證明變大。
業界已有成熟解法。例如Rollup把大量交易批次壓縮成單一證明。我們團隊也在投入前沿研究，開發新的證明合併與壓縮技術，降低鏈上儲存負擔。這個領域進展很快，我有信心在量子電腦真正到來前，找到可行的解決方案。
4.電路約束完備性
Blockwind News：Kestrel已經驗證Aleo虛擬機指令與共識機制，但應用層漏洞多半來自約束不足的電路。形式驗證工具是否能以數學方式，證明任意第三方智慧合約的電路達到約束完備？
Howard Wu：進入AI時代之後，答案是可以；坦白說，以前做不到。形式驗證是強大工具，能以數學證明電路、演算法與程式完全按照設計執行。Provable多年以來都是這項技術的倡議者。早在整個加密產業跟上趨勢前大約七年，我們就和Kestrel合作，針對Aleo虛擬機指令背後的電路、共識機制核心屬性做形式驗證。
當時全部都要手動撰寫，驗證系統每一個環節極度耗時。現在AI可以快速建構驗證模型，大幅擴大我們能夠驗證的範圍，甚至在軟體上線前就抓出漏洞。但要區分清楚：單靠AI有點像隨機搜尋，擅長找出明顯問題，卻無法給出確定性保證。密碼協議這類場景，還是需要確定性的形式化方法，鎖定驗證目標。所以我的看法是：用AI輔助建構形式驗證，而不是取代它。我預期這會成為產業標準流程。
5.經濟不變性驗證
Blockwind News：形式化方法可以驗證記憶體與執行安全，但DeFi遭攻擊時，駭客常操縱預言機報價、製造流動性失衡。Provable要如何以數學方式，驗證Shield Swap這類多資產自動做市商，抵禦系統性經濟攻擊？
Howard Wu：這就需要零知識研究分支zkTLS。TLS就是HTTPS的底層安全機制，也就是瀏覽器上的鎖頭圖示。zkTLS可以證明一筆資料（例如價格）確實來自指定安全網站，不需要信任中間傳送者。接著再透過零知識證明，證明這些價格是依照固定公式（例如加權平均）正確整合。
但這仍無法防範原始報價源頭遭到操縱。解方是擴大取樣規模。多數預言機只依賴少數幾個數據源，可能只有三個。如果改用一百個數據源，並全部透過這種方式驗證，攻擊者就必須同時操縱一百個市場，而不是三個。這是Provable正在積極研究的方向，能打造更公平可信的市場。
6.非確定性MCP觸發的安全防護
Blockwind News：Shield Swap的MCP讓AI代理可依總體經濟訊號執行兌換。有什麼密碼學屏障，可以防止鏈外LLM遭提示注入，誘發惡意鏈上交易？
Howard Wu：老實說，任何使用AI代理的人都一定會面臨提示注入風險，沒有辦法讓大型語言模型完全免疫。我們能做的，是為代理設下嚴格的權限邊界。這也是我們開發Shield Wallet MCP（Provable近期推出、連接保密金融平台Shield的AI介面）時的核心考量。使用者可以精細控制代理能存取的權限：查詢餘額、取得報價、發送付款、執行兌換或跨鏈、切換帳戶等等。代理可以設成唯讀、全權存取，或是介於兩者之間。使用者安全對我們至關重要，我們希望使用者可以精準決定要給AI多少操作權限。
7.零知識代理權限邊界
Blockwind News：如果自主代理管理自主主權保密錢包，協議要如何驗證代理遵守執行規則，又不需要開發者公開專屬交易演算法或模型權重？
Howard Wu：我不認為零知識證明一定是最高效的工具。其中一個很有潛力的方向是可信執行環境。安全飛地可以執行已簽署程式，並產生證明報告，證明實際跑了哪些程式，而不用公開程式本身。在這類環境執行的代理，可以提供更強的保證，確認呼叫了哪些函式、執行了哪些程式。不過這塊還在早期階段，我還沒看到正式上線的落地案例，是非常值得發展的領域，Provable也持續關注。我預期未來十年，會有十家新創公司拿到資金投入這個方向。
現實營運層面：抵禦AI攻擊、保護亞洲資金
訪談過程中，Wu多次提到，人們的直觀感受往往會遮蔽技術真相。在評估量子電腦破解比特幣等網路ECDSA簽章的威脅時，他的看法相當穩健。
Wu說：「人們經常高估短期事件的急迫性，卻低估長尾風險。」有些恐慌論者預言五年內就會崩盤，保守派則認為還有二十年；他自己以十年作為觀測週期，並指出真正的黑天鵝事件前，會先出現各種漸進式跡象，例如研究成果逐步提升破解效率。在舊式公鏈當中，比特幣就是最重要的「煤礦裡的金絲雀」。
量子威脅雖是十年後的議題，但AI攻擊現在已經發生。Wu警告：「情況在好轉之前只會繼續惡化。」他提到，現在AI不只能寫出無漏洞程式，也正在學習如何利用AI時代之前設計的協議。
除安全之外，Provable高度聚焦亞洲落地，核心目標是保護大型機構與大戶資金，避免遭到鏈上獵捕。他觀察：「亞太地區對交易、交易所與金融產品的需求更高。很多持有大額資金的機構或個人交易者，都擔心持倉在鏈上暴露。清算攻擊真實存在，有人會掃描錢包、追蹤部位，試圖把他們逼到清算。」
Provable希望透過零知識基礎設施保護這些投資組合，讓專屬交易策略無法被逆向工程、被跟單複製。這項隱私目標也延伸到真實世界資產（RWA），Wu也透露針對亞洲市場的早期規劃。
Wu揭露：「我們也準備把RWA股票導入Shield Swap。這將是東南亞使用者第一次可以在鏈上以保密方式購買、持有美國證券，是非常獨特的機會。」
隨著Provable同步推進形式驗證與可程式化隱私，長遠目標是重新定義金融自主權。Wu提出一個問題：「如果有一批自主主權代理，擁有自己的錢包、資金只有自己能看見，並且完全自主運作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？這對整個社會又代表什麼？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探討的問題。」
作者簡介
Joe Pan是Blockwind News編輯與製作人，早期區塊鏈使用者。自2019年起報導全球主要加密會議，主持多場亞洲Web3論壇；也是Blockwind News創辦團隊成員，並於香港浸會大學開設亞洲唯一獲認證的新聞碩士課程《加密貨幣與區塊鏈報導》。
